的,去年退伍回来,现在当民兵连长。李家村的李秀兰,你记得不?就是那个总爱扎羊角辫、高考差两分没上的姑娘,如今是公社中学的团支书。还有上柳村的柳二丫,你帮她爸治过腰伤,现在在卫生所当赤脚医生——这三个人,加上老尹头,组了个‘桥南新风小组’,每周三晚上在公社礼堂开会。不念文件,就聊事儿:谁家孩子辍学了,谁家婆媳闹别扭,谁家猪圈漏雨,谁家想买缝纫机又凑不齐钱……聊完,当场分活儿。朱铁柱带民兵修猪圈,李秀兰帮人补课,柳二丫上门针灸,老尹头负责跑信用社贷款。”
陈启山翻到第三张纸,是一份手写名单,共十七人,名字后面标着“已返校”“拟录取中师”“已入县农机站培训”。名单最底下一行墨迹略深:“陈小满,樟树村,女,15岁,中考全县第12名,志愿填了省师范专科学校,因家贫欲弃考。经新风小组协调,由桥南公社教育基金全额资助三年学费及每月十五元生活补助。”
他指尖停在这行字上,久久没动。
“小满是庄姐夫家的外甥女,”秦大川压低声音,“庄姐夫知道后,当天就骑自行车跑到公社,跪在老尹头办公室门口,说‘我闺女读专科,我外甥女要读本科,不然我死不瞑目’。老尹头没扶他,就隔着窗说:‘你闺女是自己考上的,你外甥女也是自己考上的。咱们不比谁家命好,就比谁家孩子肯拼。’庄姐夫爬起来,回去就把家里那头下蛋母鸡卖了,凑了二十块钱,全交给了小满当路费。”
陈启山终于合上简报,抬头望向远处——樟树村方向隐约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正沿着新修的砂石路驶来。那条路是今年春上刚铺平的,路面宽四米,两边栽着冬青,每隔五十米立一盏太阳能路灯。灯柱上漆着红字:“云途公益·樟树至桥南段”。
“大川,”他忽然开口,“明天起,让采购部在桥南公社设个固定点。不叫收购站,叫‘学生服务点’。位置就选在公社中学对面那排空房子,门窗重新刷漆,挂块木匾,上面刻四个字——‘读书有用’。”
秦大川一怔,“可那房子……是蔡家村原先打算开杂货铺的,后来没成,一直空着。”
“那就让它一直空着,直到挂上这块匾。”陈启山站起身,从廊下藤架上摘下一只青皮柚子,沉甸甸的,表皮还带着清晨露水,“告诉李行山、陈应松、柳飞,以后桥南所有学生的农产品订单,优先处理。比如小满家种的红薯,今年收了三千斤,全按精品级收,运费我们出。再挑一百斤最好的,切成片,糖渍后真空包装,印上‘桥南小满·励志薯干’,放云山大厦一楼专柜卖。卖的钱,一半归她家,一半存进她的教育基金账户,毕业时连本带息一起给她。”
“那……牌子谁题字?”秦大川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
“我来。”陈启山把柚子递给他,“今晚就写。用黑檀木板,阴刻,不描金,就露原木纹。字要方正,不能飘,也不能太重——得让孩子踮脚也能看清。”
秦大川点头记下,又迟疑道:“还有件事……黄一雄昨天去了县城,找上了新调来的商业局赵副局长。赵局以前在省供销社干过,跟黄一雄的岳父是老同事。听说,赵局答应‘酌情考虑’,让他参与明年春耕化肥调配的协理工作。”
陈启山没接话,只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浇在脚边一丛新移来的紫苏上。叶片青翠欲滴,脉络清晰如画。“赵局知道山神集团在赣南建了三个化肥中转仓吗?”
“知道,报纸登过。”
“知道云途冷链车今早刚从吉安运了八吨有机肥到樟树村,分发给二十户种植户,不收钱,只要签一份《绿色种植承诺书》吗?”
“这个……还没传开。”
陈启山直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水珠:“那就等传开了再说。化肥调配是大事,得讲规矩。赵局要是真懂行,就不会让黄一雄掺和——去年桥南公社化肥发放延误七天,导致晚稻秧苗烂根,死了两百亩。查到最后,是黄一雄在中间多转了三道手,每道加价两毛三。这事儿,县纪委没立案,是因为他岳父病危住院,赵局压了材料。”
秦大川呼吸一滞。
“我没告他,因为告了,他岳父可能真就熬不过去。”陈启山转身回廊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温茶,“但我不拦他折腾。让他去赵局那儿磨,去商业局蹲,去供销社递材料。我就在樟树村等着——等他哪天发现,桥南的孩子们都开始背《化肥使用手册》、连七岁娃娃都能分辨尿素和碳铵的区别时,他自己就该明白了:有些门槛,不是靠关系能跨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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