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大，正把整条长江航道的航标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李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六月的风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他忽然想起欧阳浪临走前塞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钱，是一张泛黄的钢笔画——画的是老北京四合院的俯瞰图，朱红大门，青砖影壁，院中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展，荫蔽着东西南北四间厢房。画纸背面用楷书题着两行小字：“家不必大，心安即归处；业不必巨，实者自生根。”

当时他不懂，只觉舅舅画得过于工整，不像真人手笔。此刻却蓦然醒悟：那不是画，是图纸。是欧阳浪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教他如何把一座散架的屋子，重新榫卯咬合。

“苏小棠。”李诺转过身，“你明天去趟港岛。”

“嗯？”她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抬眼。

“不是旅游。”李诺说，“是签约。以京大计算机社名义，和锦湖木器厂驻港办签一份技术服务协议——内容是汉卡本地化适配、多语种驱动开发、军工单位特殊接口定制。期限两年，首期预付款十万，由港方直接打入学校账户，但执行主体必须是我们学生。”

活动室猛地炸开嗡鸣。

“学生签协议？学校肯盖章？”

“军工接口？咱们连军工厂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苏小棠却没立刻应声。她盯着李诺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极锐利的弧线：“你是不是……已经和舅舅通过气了？”

李诺没否认，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展开推过去。上面是欧阳浪龙飞凤舞的字迹：“小棠亲启：账已备妥，章在罗曼丽手里，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另，港岛科技园B座1703室钥匙，我放你书包夹层了——别告诉李诺，他容易心软。”

苏小棠捏着便签，指节微微发白。她没看李诺，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百年老槐上。阳光穿过枝叶，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

“行。”她收起便签，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我明天走。但有个条件——刘聪卿、崔本光、还有王磊，跟我一起去。他们三个，必须作为‘京大-锦湖联合研发组’首批驻港成员，签正式用工合同，享受港岛工程师待遇。”

崔本光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刘聪卿一把抓住他胳膊：“你……你真去？”

“不去？”苏小棠冷笑，“等着清大把咱们的客户名单抄成花名册，挨个打电话说‘我们汉卡更稳定’？等着他们用咱们的电路图去拿国家科委的立项批文？等着明年毕业答辩时，台下坐着的评审委员，手里攥着的全是清大送的‘技术白皮书’？”

她抓起桌上那把黄铜钥匙，金属在掌心硌出微红印痕：“这钥匙开的不是门，是闸门。水一旦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你们谁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走——门开着，风也吹得透。”

没人动。

王磊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稳稳戴上：“我老家在绵阳，父亲在九院搞核材料……如果真能做军工适配，我……我申请第一个去。”

李诺点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三只深蓝色布面笔记本，封皮烫着银色小字：“京大-锦湖联合研发组·保密手册”。他把本子一一放在三人面前，翻开第一页——空白页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像是刚写不久，字迹未干：

【你签下的不是名字，是信用。信用崩了，人就废了。】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槐花，扑向敞开的窗棂。有几朵停在苏小棠肩头，洁白柔软，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初雪。

当天傍晚，苏小棠独自去了校史馆。

她没找档案，而是站在二楼玻璃柜前，长久凝视着1958年京大无线电系师生自制的“红旗一号”电子管计算机模型——那台机器通体漆着朱砂红，机箱上用金漆写着“自力更生”四个大字，旁边标签注明：“运算速度：每秒30次”。

柜子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影，也映出身后缓缓踱来的谢梦琪。谢老师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柜台上。

“清大那位副教授……姓周。”她声音很轻，“当年和你父亲，是同一个教研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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