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个削铅笔的年轻人,终于削好了——铅芯细得能透光,他轻轻吹掉木屑,把铅笔夹进书页,抬头看了韩莲花一眼。
那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
像是在说:你果然在这儿。
韩莲花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把牙关咬紧了、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带点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主任,”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您刚才说,八零年三月,工商局备案的章程里写着‘隶属韩王村大队管理’。”
“对。”
“那您知不知道,八零年四月二十七号,韩王村大队开了全体社员大会,一致通过《关于锦湖木器厂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决议》?”
陈主任眉头一皱:“会议记录呢?”
“没有会议记录。”韩莲花坦然道,“那天雨下得太大,喇叭坏了,广播站的老刘拿个铁皮喇叭站在打谷场上喊了三遍,每人发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印着‘同意’俩字,当场按了手印。手印收齐了,交到大队会计手里,会计怕雨水泡烂,连夜糊在旧报纸上晾干,结果老鼠啃了两角,剩下那半张,现在还在他家炕席底下压着。”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
陈主任沉默片刻,问:“那红纸条呢?”
“烧了。”韩莲花答得干脆,“八零年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会计媳妇儿嫌它晦气,说红纸条沾了泥水又让老鼠舔过,不吉利,一把火全烧了。”
“……没有其他佐证?”
“有。”韩莲花侧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我二舅韩来威,当时就在打谷场东头蹲着抽旱烟,亲眼看见二百三十八个社员挨个按手印。他烟袋锅里的火星子,还烫穿了两张红纸条。”
众人齐刷刷扭头。
门外没人。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韩莲花也不意外,只轻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不敢来。他怕你们问他,为啥他按完手印,转头就把自家三间土坯房抵押给信用社,贷了八百块钱,全投进了厂子——结果去年年底分红,他一分没拿,全还了利息。”
会议室彻底静了。
连翻书声都停了。
陈主任盯着韩莲花,足足十秒,忽然问:“韩厂长,你读过《民法通则》草案吗?”
“没读过全文,但第八十七条我背得下来。”韩莲花直视着他,“‘债务人一方人数为二人以上的,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当事人的约定,享有连带权利的每个债权人,都有权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负有连带义务的每个债务人,都负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所以,如果厂子真是‘集体所有’,那二百三十八个按过手印的人,就是二百三十八个股东。他们有权分利润,也有权担风险。去年厂子赔了两万七,是我垫的。今年赚了九万三,我一分没多拿——工资照发,分红照分,连我亲弟弟韩来虎,也只比我多拿二十块钱技术津贴。”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
“这是厂子公账,从八零年一月到八一年十月,每一笔进出,都有银行盖章。这是社员分红明细表,二百三十八户,户户签字画押。这是去年冬天修村东石桥的发票,厂子掏了三千六,大队只出了水泥。这是上个月给小学捐课桌的收据,三十二张,全实木,每张背面刻着学生名字。”
她把存折往前一推,指尖在最上面一本上点了点:“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查。但请您查完之后告诉我——一个把全村孩子课桌都换成实木的‘假集体’,跟一个连桥面裂缝都要拖三年才补的‘真集体’,哪个更该被查?”
没人接话。
陈主任没动那摞存折,只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窗外,烘干棚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那是厂里规定的紧急集合信号。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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