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泛黄的全家福滑出来，飘到李诺脚边。照片上，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笑得憨厚，碎花裙女人眼角有细纹，羊角辫小女孩歪着头，缺了颗门牙。

李诺弯腰拾起照片，拇指抹过女孩缺牙的嘴角。

陈国栋忽然开口：“李诺同志，组织上有个建议。”

李诺抬眼。

“专案组需要一名熟悉本地情况的联络员。不是正式编制，没有工资，但……可以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八零年以来所有知青安置档案重新核对一遍。”陈国栋盯着他，“包括，那些被烧掉的。”

韩莲花猛地看向儿子。

李诺没看母亲，只盯着照片上那颗缺牙，很久，才说：“好。”

陈国栋点点头，转向韩莲花：“韩莲花同志，听说你想备考？”

韩莲花怔住，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截铅笔。

“县教育局刚下了通知，八二届高中补习班下个月开课。”陈国栋从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全县十个名额，韩王村一个。报名截止，今天下午四点。”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韩莲花面前。

纸上印着钢笔写的“韩莲花”三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推荐人：陈国栋，锦湖县专案调查组组长。**

韩莲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纸。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攥着录取通知书冲进村委会，泥水从裤脚一直漫到腰际。支书叼着烟说：“莲花啊，你走了，你爹的工分谁挣？你弟的学费谁掏？”她把通知书撕了，纸片混着雨水糊在泥地上，像一群白蝴蝶被踩进深渊。

今天，又有纸片落在她手里。

苏小棠默默上前，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李诺用蓝墨水写的“赠莲花姐”，下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她翻开第一页，铅笔字密密麻麻：“第一章 集合的概念……”

“娘，”苏小棠把笔塞进韩莲花手里，“从这儿开始。”

韩莲花低头看着铅笔尖，那点石墨黑得发亮，像一粒未熄的火星。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在唱：“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调子跑得厉害，却奇异地稳。

李诺忽然说：“陈组长，我想申请一件事。”

“讲。”

“请允许我，把何美云的原始档案，复印一份。”

陈国栋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只能抄，不能带出厂区。”

李诺走向门口，经过苏小棠身边时，脚步微顿。他没说话，只把那张全家福轻轻按在她手背上。照片上，小女孩缺牙的笑，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又像一粒将破的芽。

韩莲花攥紧了那张报名表，指腹摩挲着“韩莲花”三个字。纸边粗糙，刮得皮肤微微发痒。

她忽然想起早上喂鸡时，那只总爱啄她脚踝的老母鸡，今早破了第一枚蛋。蛋壳薄，透着青，磕开时，蛋清里裹着一点淡黄，颤巍巍地，像一小滴没落下的太阳。

风从敞开的窗子涌进来，掀起桌上散落的纸页。一张纸飘到李秀脚下，她低头一看，是陈国栋刚才没说完的报告残页，末尾几行字被茶水洇开，却仍能辨认：

**……综上，所谓‘特大诈骗案’实为信息错位导致的恶性连锁反应。核心矛盾并非金钱或权力，而是——当一群人把‘活着’当作唯一目标时，另一群人，正在用‘体面’当柴火烧。**

李秀弯腰捡起纸，折好，塞进自己粗布衣兜。兜里还有半块红薯干，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她想，今晚得去趟供销社，买瓶墨水。

娘要用。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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