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昨夜医院走廊里,程芽芽蹲在长椅上埋着头的样子,肩膀微微耸动,像一片被风压弯的芦苇。原来他不是没去,只是没走到她面前。
楼上,小紫已被牛玲玲牵着手蹦跳着上了楼。袁山青抱着空了的搪瓷缸,跟着叶晨往家属楼走。楼梯拐角处,叶晨忽然停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饭店后门的锁,你拿着。以后店里打更,钥匙归你管。”
袁山青迟疑着接过,钥匙沉甸甸的,边缘被磨得温润发亮,掌心能感觉到细密的齿痕。她下意识摩挲着那枚铜片,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缺一把钥匙?”
叶晨没回头,只抬手推开单元门,晨光泼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你昨天锁门时,钥匙拔出来没放回垫子底下,而是攥在手里一路走到楼下——怕丢,又不敢放。这种人,手里没把钥匙,心里就永远悬着。”
袁山青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疼得清醒。她终于明白,程芽芽的善意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拉得太满,反倒让人不敢靠近;而叶晨的,却像这把钥匙,没有声张,不讲条件,只是静静躺在你手心,告诉你——门开着,你随时可以进来,也可以随时离开。
二楼转角,李大海正扶着梯子给楼道灯换灯泡。见他们上来,他摘下沾灰的手套,朝袁山青点点头:“闺女,你妈以前也爱腌酱菜,用的坛子跟咱家这口一样,坛沿上磕了个小缺口,拿胶布缠了三年,舍不得扔。”他指了指墙边那只青釉陶坛,坛身斑驳,坛口一圈暗红胶布像道旧伤疤,“她说,东西旧了才知分量。”
袁山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妈走的时候,家里唯一没被袁勇砸烂的,就是那只腌雪里蕻的坛子。她记得母亲总在坛沿磕碰处补上新胶布,一边缠一边笑:“坛子有疤,菜才入味。”
她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悄悄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里面另一样硬物——昨夜从筒子楼带出来的半包盐,纸包边缘被她攥得起了毛边。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并非只有崭新才值得珍惜。
早餐桌上,小紫坐在儿童椅里,小手抓着勺子舀粥,米粒粘在鼻尖上。袁山青坐在她旁边,替她擦掉米粒,又夹了块蒸蛋放进她碗里。牛玲玲盛汤时瞥见她校服袖口裂了道小口子,针脚散开,露出底下浅蓝色的里衬。她没吭声,饭后却悄悄把袁山青拉进厨房,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服:两件素净的棉布衬衫,一条洗得发软的藏青色裤子,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你李叔去年单位发的劳保服,我没舍得穿,一直收着。”牛玲玲把毛衣抖开,比划着大小,“这朵花是小紫昨儿夜里用蜡笔画的,我照着描的——手艺糙,你别笑话。”
袁山青盯着那朵歪斜的向日葵,花瓣线条稚拙,却一笔一笔透着认真。她突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过同样的花,袁勇一脚踩上去,鞋底碾着花瓣拖出长长的灰痕,骂她“穷命还臭美”。
此刻,那朵花安静地躺在毛衣领口,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午后,袁山青坐在客房窗边整理衣物。阳光透过新换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栅。小紫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她衣角。袁山青低头看着妹妹,又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茧,指腹有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清理伤口时蹭上的碘伏痕迹。这双手,曾攥过菜刀对着闯进门的歹徒,曾扒过垃圾桶捡矿泉水瓶,曾攥着零钱在药房柜台前反复数三遍……可此刻,它只是安安静静托着妹妹的后脑勺,像托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袁山青抬头,程芽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里面堆着几颗水灵灵的白萝卜,表皮还沾着新鲜的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额角沁着汗珠,发梢微湿。
“婶儿说……你妹妹爱吃萝卜炖排骨。”他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小紫熟睡的脸上,停顿片刻,才转向袁山青,“我刨了三垄,挑了最嫩的几根。土松,没费劲。”
袁山青没接话,只轻轻把小紫往怀里拢了拢。程芽芽也没动,就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像一株静默的树。过了许久,他忽然从筐底摸出个小纸包,放在窗台边:“酱菜……你妈腌的那种。我让奶奶照着老方子做的,少放了盐,怕你妹妹吃不惯。”
纸包摊开,褐色的酱萝卜片泛着琥珀色的油光,上面撒着几粒熟芝麻。袁山青伸手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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