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玹盯着他。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压迫力。吴有福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低下头招认道“就是前些日子洛阳苏家送来的那套,属下见弓箭精良,丢了可惜,便自作主张送给了蒋役长属下违抗了厂督的命令,受了贿赂,甘愿受罚。”
东厂并非是干净的地方,有成百上千的番子需要养活,光靠上头拨下的那一点点银两是全然不够的。所以有人送礼要求减刑打点时,只要不过分,沈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今日是怎么了,只是一张弓而已,却让他大发雷霆
额间的汗划过鬓角,又顺着下巴滴落。可吴有福并未感觉到热,反而只觉得身上冷的慌。
见沈玹不语,蒋射道“我、的错。”说话像是嚼碎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得很艰难。
沈玹揉了揉眉心,放缓语气道“并非因为这个,你们起来。”
蒋射依旧直挺挺地跪着,吴有福面有愧色,道“厂督,属下做错了事,您尽管罚属下便可,否则,我等良心不安。”
“起来。”这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吴有福和蒋射对视一眼,只好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听候处置。
沈玹却并未处罚他们,只是问道“这弓箭,确实是苏家送的”
“确然是,属下不敢撒谎。”
“名讳如何”
吴有福道“苏家长子,叫苏棋,琴棋书画的棋。”
沈玹蹙眉,品味着苏棋这个名字,眼底情愫交叠闪过,沉声道“年纪相貌如何他可有留言”
“约莫及冠之龄,其父是洛阳乡绅,此番贸然求见厂督,被厂中番子赶了出去,只留下这弓箭,他说一定要交给您。”吴有福作为四大役长之一,自然是要将来人的底细摸清楚的,小心翼翼地问,“厂督,可有何不对”
沈玹沉吟半晌,命令道“即刻将他带来东厂,记住需毫发无损。本督有事要问他。”
吴有福不敢多言,道了声是,便同蒋射匆忙下去安排了。
沈玹大步向前,站在土墙前审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雉羽箭,眸色阴沉。良久,他拔出卡在强中的刀刃,回刀入鞘。
沈玹回到萧长宁身边,将她从石凳上轻轻拉起,嗓音沉沉“说好的赏花,倒扫你兴致了。”
“比起花,本宫更在乎你。”萧长宁拉住沈玹的手,柔嫩的指腹轻轻抚着他掌背凸起的筋脉,问道,“能否告诉本宫,那箭究竟有何问题”
桃花下,沈玹的眼睛深邃无比,仿佛有往事氤氲纠缠。
他说,“长宁,我见过这种箭,在很多年前。”
萧长宁认真地望着他所以呢
沈玹沉默了许久,方道“金漆云纹,玄铁为矢,天下独有,那是我送给阿七的箭。”
“那支射丢的箭找到了吗”
“啊箭找不到了。”
“找不到便罢了,哥哥会送你更好的。”
往事沉浮,沈玹轻飘飘的一句话,恍若惊雷劈下。
萧长宁倏地瞪大眼,有些回不过神来,嗓音干涩道“怎么会呢”
洛阳和青州,周家和苏家,根本就是挨不上边的两个世界这个叫苏棋的人为何会有沈玹儿时赠与阿七的箭矢
萧长宁不敢深思,忐忑道“是巧合,还是阴谋”
“或许有人查到了我的身世端倪,借此警告,又或许”说到一半,沈玹顿住了,“等带回苏棋,一切自将明了。”
凉风袭来,落红簌簌,吹散了他眼底的深思。
越瑶回到了北镇抚司,却眼尖地发现门口多了几个陌生的锦衣卫站岗,而她的几十个值勤的属下破天荒地收拢了懒散,俱是按着刀站在庭院两旁,像是一排排笔直的柱子,气氛肃穆。
越瑶进了门,伸指戳戳这个,又戳戳那个,笑问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日怎么这般勤奋”
阳光下,锦衣卫们淌下一滴冷汗,一脸的欲言又止。
越瑶满腹狐疑地上了石阶,见门口站着她的心腹刘千户,刚要打招呼,刘千户就跟见了鬼似的满头大汗,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用口型无声道“温、大、人”
越瑶看懂了,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跑。
可惜晚了,厅中端坐的人早已听见她脆生生的大嗓门,于屋内沉声道“越抚使。”
越瑶浑身一僵,宛如钉在原地,半晌才咔嚓咔嚓转过身,硬着头皮讪笑道“不知指挥使大人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在她眼前站定,簇新的飞鱼服微微摆动下摆,威严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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