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惊疑、震愕、犹疑、审视……种种神色在他脸上轮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缓缓放下惊堂木,没有拍,只是用掌心按住那方朱漆木头,仿佛在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脉。
“李公子……”他声音沙哑,“你既知情,为何此前纵容赵六横行?”
李纯风坦然迎视:“因我初归临风,尚未理清族中旧账。赵六所作所为,皆以‘李家体面’为名,欺上瞒下,蒙蔽主母,架空账房。若非此案牵扯太广,我尚不知他连我父亲亲批的《佃户豁免册》都敢篡改三十七处。”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赵六煞白的脸:“赵六,你替李家管着西巷七十二户佃农,却把其中四十九户的名字,偷偷划进了‘逃租流民’名录——只因他们不肯将女儿送进李家别院做绣娘。你伪造的‘欠条’,每一张背后,都是被强征的劳役、被强占的柴山、被强拆的猪圈。”
赵六终于崩溃,膝行两步扑到公案前,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公子饶命!是吴管事逼我的!他说……他说只要办妥这事,就让我儿子进绸缎庄当伙计!我糊涂啊!”
“吴管事?”李纯风冷笑一声,“今晨巳时,已被我锁在祠堂后厢。他书房暗格里,藏着赵六历年孝敬的三百七十两银票,还有三十六封写给州府某位同知的密信——内容嘛……大人稍候,沈主簿自会呈上。”
沈度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那同知姓孙?”
“正是。”李纯风颔首,“孙同知上月新纳的第九房小妾,娘家就在临风西岭。赵六带人强拆她家祖坟改菜园,她哭诉无门,托人辗转递信给我。我本不信,便派了两个账房伙计,扮作流民,在西岭住了七日。他们记下的名字,抄录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素白,只书“西岭实录”四字,双手递向周文远。
周文远接过,指尖触到纸页微潮——那是晨露未干的湿气,是活人在泥地里蹲守七日留下的印记。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张阿牛,男,四十一岁,右臂残,因拒献长女,被罚挑水三百担,坠崖亡。”
第二页:“李翠花,女,十六岁,昨夜被拖入李家别院,至今未归。”
第三页:“刘瘸子,屋后柴山,官契在县衙,李家私刻界碑移入三十步……”
周文远的手开始发颤。
这不是状纸,是血书。
不是供词,是活证。
不是证据,是活着的人,在泥里喘息,在暗处睁眼,在绝境中咬牙写下的一笔一划。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纯风:“你……你何时开始查的?”
“自您接任临风县令那日。”李纯风平静道,“家父曾言,越州十三县,唯临风地狭民贫而奸吏横行,若欲正风,必先肃本。我奉父命返乡,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割腐肉的。”
堂外忽有疾风卷过,吹得公案上碎纸簌簌轻响。洛羽站在人群最前排,一直未动,此刻却悄然握紧了腰间那枚铜牌——上面阴刻二字:钦察。
顾明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细密针脚——那里缝着半枚残缺的虎符。
李纯风的目光似有所感,倏然掠过二人所在方位,却未停留,只轻轻一叹:“周大人,赵六之罪,不在殴人致死,而在借势噬民。他打的不是王二,是临风百姓的脊梁;他撕的不是布片,是大玄律法的边角。今日若判他一个‘误伤致死’,明日便会有十个赵六,打着‘李家’旗号,踩着律法走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钟:“所以,草民恳请大人,依《大玄刑律·斗讼篇》第七条:‘势家仆隶,恃主凌虐平民致死者,不论主使与否,皆以故杀论,斩立决。’”
“斩……立决?”赵六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裤裆霎时湿透。
周文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犹豫。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砚台,墨汁泼溅如血:“赵六!你可知罪?”
赵六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怪响。
“来人!”周文远厉喝,“枷锁伺候!即刻押赴南牢,择日问斩!”
差役应声而上,铁链哗啦作响。赵六被拖走时,脖颈青筋暴起,目光疯狂扫过李纯风、周文远、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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