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一出算是在临风县立威了，至少让百姓们知道县衙官府和李家不是一丘之貉，不会怕他们。”

县衙官堂里，顾明微缓缓说道：

“自从周兄遇难后，城中百姓对县衙避之不及，认为李家完全可以将县衙踩在脚下，但今日之后，情况会大有改观。

您是没看到百姓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好像你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两千亩水田咱们拿下了，可只怕想要分下去，不会那么轻松。”

洛羽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拖着下巴：

“李家在越州、在临风......

临风县往东三十里，青石岭下有座李家别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如一幅工笔小景。可走近了才发觉那青砖缝里嵌着铜钉，门环是黄铜铸的狴犴头，双眼嵌两粒黑曜石，在日光下幽幽反光——这不是寻常富户的宅邸，倒像是座微缩的军堡。

洛羽勒住缰绳，顾明微策马并肩而立。两人皆作商旅打扮：洛羽披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袍，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顾明微则是一袭素灰直裰，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裹着半只风干鸡腿——昨夜在县城西市买来的，还带着烟火气。

“你真打算就这么进去？”顾明微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朱漆大门两侧的抱鼓石，“那石上雕的是睚眦，不是寻常人家敢用的纹样。”

洛羽没答话，只将马缰往她手中一塞：“你且在此候着。”说罢翻身下马，整了整衣领，迈步上前，抬手叩响门环。

三声脆响，沉而不滞。

不多时，门开一道缝，露出张颧骨高耸的脸，眼窝深陷，右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刀削去的。他上下打量洛羽，视线在他腰间短剑上停了一瞬，又挪到他左袖内侧——那里有道极淡的墨痕，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子，藏得再深也掩不住。

“来做什么？”嗓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粗陶。

“送信。”洛羽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封口未蜡，只以一枚铜钱压着，“李四公子昨日在县衙撕了欠条，今日这信，便是替王二家还的第二封。”

那人瞳孔骤然一缩，右手已按上腰间匕首柄。

洛羽却连眼皮都没眨，只将信往前递了递：“信封上写着‘临风县衙代转’，盖的是周大人私印——你若不信，大可请李公子出来验看。”

话音未落，身后忽起一阵急促蹄声。五骑自官道疾驰而至，为首者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晨露湿气，正是临风县巡检司的副尉陈铮，身后四人皆持长矛，矛尖寒光凛凛。

那守门人脸色霎时变了，手指刚要松开匕首柄，陈铮已勒马停在阶前，铁靴重重踏地，震得青砖嗡嗡作响：“奉周大人钧令，查抄李家别苑西侧粮仓！”

“胡说！”守门人厉喝，“我李家粮仓有越州郡府勘合，谁给你的胆子？”

陈铮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张朱批文书，展开半尺，上面墨迹未干：“昨夜戌时三刻，周大人亲赴郡府，面见通判赵大人，调得勘合一道——就为查这处粮仓里，有没有掺了陈年霉谷的‘新收稻米’！”

洛羽垂眸，不动声色地将素笺塞进门缝，铜钱滑落在地，发出清越一响。

门内传来一声闷哼，似是有人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紧接着，一个穿竹青襕衫的年轻人快步而出，腰佩玉珏，发束银簪，正是李纯风。他目光如电，先扫过陈铮手中文书，再掠过洛羽腰间短剑，最后停在顾明微手中的油纸包上——那半只风干鸡腿皮色焦黄，肉丝分明，正是青石岭后山野鸡所制，而此地百里之内，唯李家猎场禁猎。

李纯风嘴角微扬，竟拱手一笑：“这位兄台好眼力，竟认得我李家猎场的鸡。”

洛羽亦拱手，不卑不亢：“不敢。只是听闻李家养鸡，必用粟米拌药喂养，故而肉质紧实，久存不腐——昨夜在西市尝了一块，齿颊生津，便记下了。”

李纯风笑意顿僵。

陈铮却已率人闯入，甲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不多时，西侧粮仓方向传来惊呼，继而是木箱倾覆、谷粒滚落的哗啦声。一个兵卒奔出，双手捧着半袋米，米粒泛着不自然的灰白，粒粒干瘪，夹杂着几片黑斑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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